《在流星消失前》
原標題︰流れ星が消えないうちに Before shooting stars fade out
原著︰橋本 紡 ( Hashimoto Tsumugi )
翻譯︰文裕 ( Abel )
所以我逃離了自己的房間。我不想睡在與加地一起做過很多事的床上。我不想留在那張還裝載著他的氣息的床上。
最初我去了隔壁的妹妹的房間裡,但擅自睡在妹妹的房間中總覺得有點過不去。妹妹和我不同,以她嚴肅認真的性格,連家人進入她的房間也會讓她反感。如果我把某些東西的位置改變了,她會不自覺地把那東西不偏不倚的放回原位。所以,雖然說是血親,但如果被繪里知道我睡在她的床上,她隨時會尖叫起來。
不要啊,姐姐──。
妹妹的尖叫聲不停刺著我的大腦,於是我只好逃出她的房間。沒有辦法之下,我只好無奈地拖著被子去了位於二樓北面,只有四疊半大小被當成貯物室的小房間去。我把被子塞在櫃子和衣櫥中間的狹小空間,然後再把身體塞進去睡覺。意外地,在剛好能放下一個身體的狹隙裡睡覺,感覺並不壞。我想起我小時候睡在抽屜裡的感覺了。躺著的我盯著櫃子,上面堆著的是加地留下來的文庫本。《車輪之下》、《TonioKröger》、《舞孃》、《斜陽》、《基度山恩仇記》、《Manon Lescaut》、《燒焦的屋簷上的貓》──。喜歡閱讀的加地,經常在書店的五十元區域逗留著,他總會從店員用的手推車的右邊開始逛,然後隨意地買一些、隨意地看一些、隨意地放一些在我的家。所以那些書的包裝內側,都有寫著「50日元」的鉛筆跡。
在看到那書山的瞬間,我清晰地想起了很多的事。斜陽西下時,我的房間灌滿了金光,即使是夏季也分毫不覺得熱的加地,就坐在我的房間裡看著舊書。他時而靠在牆邊,時而躺在床上,眼睛漫不經心地追著書本上的文字。他的頭髮、他的臉,還有纖細的手腕,全都被夕陽染成大紅。那樣的加地,看起來就像小孩一樣。喂,我這樣叫著想要與他搭話,可是在小說有趣的時候,他幾乎都不會回話,於是我忿忿不平地捏他的腳、搖他的腳、敲他的腳。
「別這樣啦。」
他有點煩厭地說。
「讓我再多看一會書吧。」
我用不滿的語氣悶哼了一聲。事實上並不是在生氣,只是想跟他撒嬌而已。
「我要鬧彆扭了。嗯。我就不說話地鬧彆扭吧。」
我故意地那樣說說看,加地的表情顯得困擾起來了。
「奈緒子妳啊,之前妳在看《基度山恩仇記》的時候也沒有理會我啊。我說一起去吃拉麵吧,妳也沒聽我說。我現在不也是這樣嗎。還有五頁就看完了,妳等一會吧。」
「嗯」
我坐在他身旁,乖乖地等著。加地每次翻頁的時候,沙沙的摩擦聲音傳來。那是幸福的聲音呢。身旁坐著一個男生,我喜歡那男生,他也對我很好,而他在看著書。我心裡在催促著他快點看完剩下的五頁,卻又希望能一直像這樣看下去。
終於,他小心地閉上書本,然後突然抱著我。
「我看完了。」
直到剛才拿著書的手指,現在在撫摸著我的頭。指端在我的頭髮上滑行著的感覺,溫暖著我的心扉。
「歡迎回來」
「我回來了」
我們說起那些不無關痛癢的話,然後像小孩一樣親起嘴來了。嘴唇和嘴唇輕輕地碰起來的親嘴。
那樣的加地,已經不在了。
回憶。
櫃子上的文庫本堆。
悲傷。
他只留下這些東西後,就從這世上永遠地消失了。我不期然地起來,拿出放在櫃子頂端的《車輪之下》。我不太會看外國的書籍,所以我不懂那些像《車輪之下》那麼有名的書。我躺回床舖,隨意地翻開一頁,有一片葉子冷不防地掉在我的臉上。比起書籤,加地君更喜歡用這種東西當作書籤。可能是銀杏的葉,可能是楓葉,也可能是那些不太漂亮的雜木的樹葉。
有一次,我像小孩一樣盪著鞦韆。每次在空中用力伸直雙腿,鞦韆都會往更高處飛舞。向上盪的感覺是很不錯,但到達最高點後,向背後下墜的感覺可不好受,這讓我的心一直顫抖著。比起說是害怕,不如說是某種讓人有點膽怯的感覺。所以我也沒打算盪得非常高,但鞦韆卻不太會慢下來,只是一直漫無止境地搖著。我一邊等鞦韆停下來,一邊尋找著加地。他坐在有點遠的長椅上看著書。
「加地!」
我呼喊著他的名字,他抬起頭來,表情像在「嗯?」的回應著我,向著我這兒揮手。讓手離開鞦韆鎖鏈的感覺很可怕,所以我沒有向他揮手。事實上,我很想向他揮手的。想向他揮手,想得不得了。但我實在揮不了。鞦韆終於慢下來了,我輕輕地跳到地上,向加地小跑步走過去。
「差不多走了吧。已經六點半了。」
我這樣說道。加地的朋友七點就會踏上舞台表演。因為我們太早到達,於是在附近一個公園消磨時間。
「對呢,要走了。」
他穩靜地說著,同時在環顧四週。他是在找可以當作書籤的樹葉。我搶在他之前找到了。雖然不曉得是什麼樹的葉子,但顏色和形狀看起來像是月桂葉。我拾起那片像是月桂葉的葉子交給他,他客氣地道謝然後收下了。舉止有禮貌是他的性格之一,即使我是他的戀人,他也經常用這樣的方式跟我說話。
「──謝謝。」
「──今天很高興呢。」
「──對不起。」
這些明明是表現禮儀的說話,但從他口中說出來卻不是這樣,反而像是把我珍而重之地看待的說話。那個時候,加地也彬彬有禮地向我說,謝謝。
我躺在這間佈滿塵的貯物室中,掉在我的臉上的葉,就是那片看似從月桂樹長出來的葉。就是那片我找到的葉。謝謝。我聽到加地的聲音了。謝謝。加地的臉在我的腦海中浮現了。謝謝。他濃濃地笑著向我道謝了。我用那顫動著的手,把那片像是月桂葉的樹葉重新夾在書裡,然後逃離這四疊半的貯物室。我會崩潰的。我拖著沉甸甸的床舖,一邊這樣告訴自己。這樣下去的話,我會崩潰的。
為什麼我的回憶會這麼清晰… 明明只是理所當然似的時光,為什麼卻深深的、狠狠的、死死的這樣刻在我的腦裡…
大概只能睡在客廳吧,我把床舖拖到下層。然而,當我把床舖拖到玄關時,已經要筋疲力竭了。已經不能動了。好像身體裡的能量已經一滴也不剩了。《車輪之下》。像是月桂葉的葉子。謝謝。笑臉。晃動著的鞦韆。揮動不了的手。我隨手把床舖攤開就躺了上去了。
不消一刻鐘,我睡著了。
加地離開後,我一直都不能入睡。不,光睡著是可以的,但不過是非常淺的睡眠,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的倦意都不能消除。即使身處被子裡十小時,起床後也感到疲憊不堪。
然而,在玄關睡著的那一夜,我竟然能酣睡了。
連夢也沒有做。
醒來的時候,一天已經過了一半,中午早在我的睡夢中悄悄過去了。身體很輕盈。內心也很輕鬆。那種感覺,是加地死後第一次感覺到。啊,這兒的話我能睡得好好的呢,我這樣想著。在這個玄關的話,我可以活下去了。
從那時開始,我就睡在玄關處了。
秋往冬來,嗖嗖寒風從門隙攻進來,但我只會加厚床舖,覆上更多的被子,死守著玄關。盯著壁紙開始剝下的牆壁、盯著階梯、盯著鞋櫃,然後就漸漸睡著了。
至少在父親住在這兒的時候睡在房間裡吧,我這樣想著,身體卻鑽了進玄關的床舖裡。父親起床時一定會嚇一跳的。正值桃李年華的女兒竟然在玄關呼呼大睡。但是在別的地方,實在沒自信能夠好好的睡。而且在玄關睡覺,我自己已經不覺得有什麼怪異之處。
被別人看到的話,大概會說很奇怪吧。
大概會感嘆道,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吧。
可能真的是那樣吧。不,一定是那樣沒錯。我身上是發生了一些事了。但是我找到一個能安穩地睡熟的位置,為此我感到很慶幸。這個玄關,是個特別的地方。雖然不知道原因。
打發父親用的、睡在這兒的藉口嗎,明早起來再想好了。
躲進被子下,我一如往常地想起加地來了。雖然我的現役戀人是巧,而今天才與他見面,可是我卻在他之前想起了加地。加地額前長長的頭髮、細長的雙眼、稍微突出的顴骨、形狀優雅的手指,浮現在我的腦海裡。第一次碰觸他的手的時候,愉快的感覺直湧上心頭。
他的眼、他的顴骨、他的手,有如炊煙般消逝了。
在天涯海角也找不到了。
只留在我的記憶中。
加地在公車意外中逝去的時候,他身旁有一個女生。當然那不是我。那女生的事,是從新聞得知的,所以我只知道她的臉和名字。雖然不是標緻的女生,但至少是打扮花俏的日本女生。她化著濃濃的妝,在電視屏幕上,她的笑臉綻放得像花一樣。與樸實的我南轅北轍。
電視上加地與她的臉一而再的出現。他們兩人都是在笑著的。平常很少笑的加地,在照片上卻一直笑著。我把電視關掉了。我決定不看新聞了。加地的死,還有他身旁那女生的事,我都不想知道了。但是在便利店出售雜誌的書架旁經過時,我不經意地瞥見某女性雜誌的封面,上面是寫著那件事。
他最後還在守護她!
標題用非常大的字寫出來,還要加上驚嘆號。我倏地感到手足無措,只能凝視著那封面。我即使再三逃避,還是被現實逼迫著… 逃也逃不掉…。我像是被捕住一樣,取出那本女性雜誌,看起那則新聞來了。加地的成長,被頌讚似的記述著,而那女生的事也被寫得很漂亮,還寫著什麼兩人死後還手握著手啊互相擁抱著之類。黑白照中的加地,是笑著的。
坐在他身旁的,不是我。
那個女生,不是我。
自己的戀人與別的女生手拖手、擁抱著死去。
事實上,報道基本上都不是真的。當地的警察還沒確認身份,兩人就這樣被當作一對鴛鴦,現在連日本的傳媒都相信那是真的。後來我才知道,那女生是加地在旅途的目的地認識的。他在出國的時候、剛到達那島嶼的時候,兩人還是風馬牛不相及,他們兩人的旅途剛好重疊的是意外的前一天。他們入住的是同一間酒店,加地好像是在酒店遇見她的。這根本不代表什麼。只不過是兩人都住在同一間日本人大概會入住的酒店,剛好在一起罷了。
乘公車時,既然兩人坐在一起,有對話也很理所當然吧。大概是有說有笑地聊天吧。可能一起在懷念著日本的事物吧。我能想像的,恐怕只有這麼多了。
冷靜地想的話… 雖然要冷靜下來很難… 加地沒可能瞞著我與別的女生交往的。即使在旅程上會覺得沒什麼拘束,但說到底,他還是個耿直得很的人。
如果問我是不是能確信兩人的關係,我不能斬釘截鐵說我堅信著他的清白,但我只能相信他。我的心中,只有加地去世時與別的女生坐在一起這個事實。我是可以平靜地過著生活,悲痛亦被時間沖淡下來了,但偶爾心裡還是有種像蟲子不停蠕動的不快感彌漫著。
加地和她,只是相識而已!他們不是戀人,什麼手牽手、抱緊對方都是假的!
我恨不得這樣喊,喊得聲嘶力竭,喊得讓全世界都聽到。然而,善於忘卻的世人,早已忘掉加地的事了。他們的目光,已經轉移到下一則悲劇,或者是下一則喜劇去了。再怎樣叫,聽得見的世人是不存在的。我只好沉默起來,在心裡叫著。只能在心裡向自己叫著。
這樣也不賴。這種事,我自己清楚知道,這樣就夠了。
臥在玄關時,時常覺得已經不在的加地在走過這玄關。有時還會覺得他就在自己的身旁。今晚的月亮也很耀眼吧,門上的磨砂玻璃窗比平常更光亮。有些雪花圖案在閃閃發光,有些卻成了棱鏡顯得七彩繽紛。晚安了,加地。我凝望著彩虹般的光彩,嘴邊低聲細語著。加地,晚安。
我閉上雙目,然後安穩地進入夢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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